被低估的改变世界的方法
原文:Underrated ways to change the world - by Adam Mastroianni
如何让受困的善心重获自由
2024 年 11 月 20 日
很多人都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真是一大悲哀。
这不仅是需要获得帮助的人的不幸,也是能够提供帮助的人的不幸,因为善意若不付诸行动就会衰败变质。那些本性善良却袖手旁观的人,最终会落得心智病态的下场,并且往往会炮制出一套精妙的意识形态来为自己的不作为开脱——他们开始相信,目睹问题就约等于解决问题;或者认为想要改善现状是不可能的,为此努力纯属愚蠢;又或者认定世间的一切苦难皆是他人的过错,因此理应由他人负责。
我们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改善世界只有两条途径。选项一就是追求高地位:要么发财致富,用亿万家产扫平问题;要么跻身政界,靠权力禁止一切恶行,强制推行一切善举。当然,只有极少数幸运儿才拥有这般成事之力,所以大多数试图通过这种高地位路线来改善世界的人,最终要么只能祈求当权者行善,要么只能试着竭力争取足够选票来取代他们。
选项二就是追求代价很高的牺牲:卖掉全部家当,然后在孤儿院刷马桶,靠7 美元的时薪度过下半辈子。当然,只有极少数拥有高尚美德的人才拥有过这种生活所需的圣徒精神,所以大多数试图通过这种高牺牲路线来改善世界的人,最终只能给那些奋战在前线的殉道者们开支票。
这些路径本身并没有错,只是过于狭窄了。金钱、权力和无私,善加利用皆是利器。但是,这个世界的混乱千奇百怪,绝非仅凭立法禁止、金钱摆平或绝食抗议就能消除的。当我们只盯着这两条改善世界的途径时,就几乎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结果让我们大多数人患上了一种“便秘式”的利他主义——我们虽有强烈的欲望去行善,却毫无产出。
我还不知道让我们善意顺利实现的所有方法。正因如此,每当我发现有人通过一条少有人走的正义之路来改变世界时,我都会将其记录在一份小清单上。我不时会翻看这份清单,以此来拓宽我的想象力;现在我将它分享出来,希望它也能为你带来同样的启发。
1. 做第二勇敢的人
2004 年至 2016 年间,肯塔基州的一个律师通过伪造残疾补助申请,从美国政府骗取了 5.5 亿美元。他勾结无良医生伪造医疗表格,并串通腐败法官批准这些申请。该律师名叫 Eric C. Conn,这名字简直是姓名决定论的完美写照。
如果不是在社会保障局工作的律师助理 Jennifer Griffith 注意到了这无耻的造假行为,这场骗局或许会永远持续下去。她做出了勇敢的举动,将此事告诉了另外一个人。
但故事里真正让我触动的部分在于:她倾诉的对象也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她选择了倾听。Griffith 的朋友兼同事 Sarah Carver 当即表示:「这太恶劣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多年来,Carver 和 Griffith 试图揭露 Conn 的骗局,她们接二连三地提出控告,却全都石沉大海,直到《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偶然发现了这个故事。两人最终得以在国会和法庭上作证。Conn 锒铛入狱,那位法官和至少一名无良医生也落得同样下场。1
每当丑闻曝光——无论是 CEO 挪用公款,好莱坞制片人性侵他人,还是科学家伪造数据——人们总会惊叹:「哇,竟然没人站出来揭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但其实,总是有人在发声的。他们或许是私下向朋友讲述,或许是试图向老板反映,又或许是在 Reddit 上发布关于自己在诈骗公司工作且不知所措的匿名帖子。恶行之所以常常得不到遏制,往往不是因为我们缺少最勇敢的人,而是因为我们缺少第二勇敢的人——那个听到吹哨人的声音后,也跟着一起吹响哨子的人。
2. 打造一个社群
没人听说过 Samuel Hartlib、Henry Oldenburg 或 John Wilkins 主教,但如果没有他们,现代科学或许就不复存在。
科学史的十秒速通版是这样的:在大约 1200 年的时间里,人们只是在亚里士多德著作的页边草草做些注脚。直到某天,弗朗西斯·培根说「嘿各位咱来搞搞科学吧」,然后大家回应道「听着不赖」。这一切之所以能发生,仅仅是因为有那么一小撮人,将科学变成了一个社群。
Hartlib、Oldenburg、Wilkins 以及他们的友人们创立了学会,撰写小册子,编纂期刊,培养学徒。Hartlib 向那些初露头角的科学家和发明家寄去了无数封信,不断敦促他们将知识转化成实际用途。Oldenburg 说服他的朋友们不再将研究成果藏着掖着——这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做法——而是将其公开发表。Wilkins 则是所有人的朋友,他确保了科学没有沦为英国国教或天主教的专属领地。若非有他,科学可能会在英国内战中被迫站队,而一旦哪一方战败,科学发展的进程恐怕会因此停滞数个世纪。
Wilkins 的维基百科页面提到,他「算不上该时期最重要的科学创新者」(嘶,扎心了),但他「热爱人类,并乐于行善」(哎呀真暖心)。

看看他,满脸都写着对人类的爱!(来源)
我遇到过许多理想主义者,他们以为自己缺的是钱、资历,或是触碰权力杠杆的门路。但更多时候,他们真正缺的是朋友。只有疯子才能长期单干。而若是有几个伙伴,就不会觉得干活很苦很累,就几乎可以一直干下去。这样一来,最终就能达到经济历史学家口中的「兴盛期」(efflorescences),也是 Brian Eno 所谓的「集体智慧」(scenius,即「scene(圈子)」+「genius(天才)」) ,它们是孕育新奇事物的温床。为此,我们不仅需要弗朗西斯·培根,更需要一大帮像 Wilkins 主教这样的人。
3. 牵线搭桥
Mahzarin Banaji 是当今世上最著名的心理学家之一。她原本的职业规划是做秘书,直到后来[发生了这样一件事](https://books.google.com/books?hl=en&lr=&id=zeWBEAAAQBAJ&oi=fnd&pg=PA403&dq=Always+Buy+the+Handbook+of+Social+Psychology+(1968)+at+a+Railway+Station+in+India&ots=XK698JG6eL&sig=Zy9tUzDrhJCx4jkhwHmPyF5mqQU#v=onepage&q=Always Buy the Handbook of Social Psychology (1968) at a Railway Station in India&f=false):
我当时正从新德里乘车返回海得拉巴。在一个主要的铁路枢纽站,我下车逛了逛站台上的书店,并在那里买了一套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书。那是林泽(Lindzey)和阿伦森(Aronson)编辑的五卷本《社会心理学手册》(1968年版),每本售价仅相当于一美元。
[……]
我买下这些手册,一部分是出于对内容的些许兴趣,但主要还是觉得这价格能买到这么大部头的书,实在太划算了。二十个小时后,当我回到家时,我已经啃完了一卷,并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门科学就是我心之所向。
我有时会想:究竟是谁把那些书摆在那里的?这些《手册》绝非轻松读物,那家书店也不可能卖出几本。然而,就是有一连串的人都认为,将这些知识摆在新德里和海得拉巴之间某个火车站的书架上是很重要的事——而且他们早在 40 年前就这么做了,当时做这种事的难度可比现在大多了。
我把这种行为称为牵线搭桥,即努力将正确的信息传递给正确的人。某人有个空座/某人正好需要搭车。你正打算钻研管路系统的历史/我正好知道你该读哪本书。你的表亲要搬去圣地亚哥却举目无亲/我的前橄榄球队友住在那儿,没准他们能成朋友。没有哪两个人的关系网是完全相同的,也没有哪两个人拥有的信息宝库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们每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交换台,负责将每一条信息路由到它最合适的去处。无论当初是谁把那本《手册》送到了 Banaji 手中,他们都称得上是了不起的中间人。
互联网似乎让牵线搭桥显得过时了,但实际上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当你能瞬间获取无限信息时,你更需要有人为你指明起点。况且,最重要的信息依然被锁在人们的脑海里。如果我们能解锁这些信息,并将它们送达需要的地方,我们就能催生出友谊、婚姻、商业机会,以及那些本不可能出现的心理学家。
4. 掰响你的指关节
请看这篇堪称典范的科学论文:
在作者的童年时期,多位德高望重的权威人士(作者母亲,几位姨妈,后来还有岳母[私人交流])都告诫他,掰响指关节会导致手指患上关节炎。为了验证这一假说的准确性,作者开展了以下研究。
在长达 50 年的时间里,作者每天至少两次掰响左手的指关节,而将右手作为对照组。因此,左手指关节至少被掰响了 36,500 次,而右手指关节则极少响动,且均为自发。50 年期满后,作者对比了双手情况,检查是否存在关节炎。
结果显示,双手均无关节炎,且无明显差异。
人们常常认为自己做不了研究,因为他们手里没有巨型磁铁、激光器,或者装满试剂的柜子。但他们拥有专业科学家所不具备的东西:自由。专业人士无法从事那些太过怪异、耗时过长,或是会引起机构审查委员会怀疑的研究。这类研究只能在地下室或后院里进行,这也正是为什么上面这篇所谓的“论文”,实际上只是一位医学博士一时兴起写给编辑的一封信。
因此,独立研究者可以探索那些他人不敢涉足的领域。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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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想减肥,而且许多人对于该如何减肥有着一种毫无根据的迷之自信。这就需要一位网络怪咖来针对那些流行却未经证实的假说进行自我实验,比如「也许我们该多喝点椰子油」或者「也许问题在于我们每时每刻都带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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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护士乔伊·米尔恩(Joy Milne)发现自己能闻出帕金森病患者身上的特殊气味。她说服了一位医学研究人员认真对待她的这项技能。如今,越来越多的研究致力于通过人体渗出的某种难闻物质来实现帕金森病的早期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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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dit 上的一位老哥声称,通过清理家里的暖通空调系统(HVAC),他治好了妻子患了 20 年的偏头痛。哪怕只有一个人能通过给通风管道清灰而治好头痛,这产生的影响力也远超一般的科学论文。
(另请参阅:加入秘密协会的邀请)
5. 好好发帖,女王
文化就是一切。如果我们的文化认为追着滚下山的奶酪轮很酷,我们会照做。如果我们的文化认为盛装打扮并把一桶桶水泼在别人身上很重要,我们也会照做。如果我们的文化认为我们应该用黑曜石刀将活人的心脏从胸膛中剜出并献祭给维齐洛波奇特利神,我们同样会照做。因此,塑造正确的文化至关重要。
我们表现得好像文化是某种被动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事,而不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东西。当然,过去确实如此。当只有少数人能够读写时,他们便垄断了文化的创造权。随着识字的人越来越多,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但真正的变革发生在大多数人都能连上互联网之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于我们究竟是要成为奶酪轮文化,还是黑曜石刀文化,亦或是,你懂的,其他什么样的文化,我们所有人都拥有了话语权。
然而,借用道格拉斯·亚当斯形容宇宙诞生的那句名言:「这让很多人感到非常愤怒,并被普遍认为是一个糟糕的决定。」大多数人都认为,社交媒体让情况变得更糟了:

如果你不喜欢当前的文化走向,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因为文化就是我们自己。要推动改变,只需要现身于你喜欢的圈子,发布和推广你乐于见到的内容,忽略你不喜欢的东西,并主动离开你认为糟糕的场所。我个人就深受那些深谙此道之人的启发和影响,比如 Visa Veerasamy、Alice Maz、Sasha Chapin、Aella 以及 Defender of Basic。

我把他们看作是那种决心要玩得开心的派对参与者,无论派对本身有多糟糕。没错,有时候音乐太吵,食物难吃,啤酒也没冰镇,而且这一切都是由那些试图把你的注意力变现的亿万富翁运作的。你可以选择缩在角落里,抱怨这一切是多么糟糕、愚蠢和不公。或者,你也可以加入那一小撮窝在沙发上、逗得彼此捧腹大笑的人。如果这样做的人足够多,最终,整个派对都会变成那个沙发。

6. 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政府大楼,干好一份实在的工作
过去,矿井塌方每年都会夺走数百名矿工的生命。如今,这个数字通常是零,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 Chris Mark 开发的一套算法。他起初是一名工会组织者,后来成了煤矿工人,之后接受工程师培训,最终进入矿务局工作,并找到了防止煤矿坍塌的方法。
事实证明,像 Chris Mark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身处不起眼的政府办公室,却在坚持不懈地解决问题。比如 Arthur Allen,他开发了一套搜索系统,能更快地定位海上遇险人员。比如 Pius Bannis,他在 2010 年海地地震后,组织了 1,100 名孤儿的撤离与收养工作。比如 Tony Mento, Camille Otto, 和 Hari Kalla,他们在去年 95 号州际公路大桥坍塌后,仅用 12 天就协助恢复了通车。还有 Darnita Trower,Wanda Brown 和 Gerald Johnson,他们升级了政府的 IT 系统,让大家再也不用给国税局寄送纸质邮件了。
在精英圈子里,只有在政府里当领导才算酷。所以,当个幕僚长或劳工部部长还挺风光,但要是当个什么「基础设施副署长」或者「首席地层控制专家」,就显得有点尴尬了。然而,当你行驶在 95 号州际公路上,当你在矿井下或轮船上工作,当遭遇地震,或者当你只是想把那该死的税给报了的时候,你所依赖的正是这些头衔平平无奇、却做着非凡之事的人。
我知道这话对美国人来说可能听着有点讽刺,毕竟我们即将上任的总统已誓言要关闭许多这样的政府机构。但如果你看看像 Chris Mark 这样的人,你会发现他的成功不仅在于他精通数学和矿业,更在于他找到了一个众人都认为值得解决的问题,因此无论政府如何换届,他都能将工作延续下去。这条路极难走通,正因如此,这些才是被低估的改变世界之道,而非轻松之道。
7. 打造你的 RUNK
我经常想起这条推文:
(技术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一半是像史蒂夫·乔布斯和比尔·盖茨那样的人,另一半则是一个名叫罗纳德的家伙。他维护着一个名为“runk”的Unix工具,全称是“罗纳德通用数字计数器”,负责处理地球上每台机器的所有数学运算。)
或者正如 XKCD 画的那样:

请注意,他们用的词都是「维护」——不是「发明」,也不是「领导」,而是维护。RUNK 的力量在于它能始终如一地运作。在数数这件事变得很酷之前,它就在那儿数了;不管这件事后来变得多酷,它还是在那儿数。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必非得是个搞技术的才能打造一个 RUNK。如果你做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用处,但你能无论如何都坚持做下去,那么人们就会意识到你会长期坚守,进而开始基于你所做的事情构建新的东西。
读高中时,我身边没有 Ronald 这样的人,但确实有一位 Peggy。她负责运营休伦县(Huron County)的青年资助委员会(YGC)。这名字听起来很官方,但实际上就是 Peggy 把十几个高中生召集到教堂地下室,告诉我们应该通过洗车和举办初中舞会来筹集资金,然后再把筹到的钱捐赠出去。YGC 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如今在俄亥俄州的农村地区,有一大批人都指望着能拿到那些青少年开出的支票。而这一切都靠 Peggy 维持运转,她拥有许多让她成为优秀 YGC 导师的美好品质,但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她年复一年地坚守在那里。
上帝就是面包
有时,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种种糟糕的破事,我就感到愤愤不平:怎么我来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还没解决好?我是说,真的假的?都 2024 年了?我们还在做这种事?
但转念一想:凭什么唯独我就配生在一个好时代?难道我是宇宙中最特别的宠儿吗?我的祖先们曾在饥荒和瘟疫中死去,在暴君的统治下受苦,还在那些愚蠢的战争中丧命——而打这些仗仅仅是因为:一派人认为上帝真的就是一块面包,而另一派人认为上帝只是象征意义上是一块面包。
他们都配得上一个比当时更好的世界。我也一样。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要是能说服上帝把进度条快进到未来就好了,那里一切美好,再无苦痛。唉,可惜祂听不见我们的祈求,因为祂是一块面包。
所以,这事儿还得靠我们自己。几个月前,当我写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这篇文章时,收到了许多读者的留言,大意是说:「好吧,但这世上肯定没有属于我的位置。」这让我倍感心碎。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的苦痛!这个世界充满了问题——我向你保证,总有一个问题是写着你的名字、等待你去解决的。
如果这七条路都不适合你,也没关系;毕竟七条路也不算多!幸运的是,这份清单是无限的。(第 8 条就是「把这份清单列得更长些」。)我敢说,这些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谁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破获历史上最大的社会保障骗局,也没想过自己会让清教徒也能接纳科学,更没想过自己会因为掰指关节或升级政府网站而闻名于世。然而,他们确实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了一点点,而且他们做到这一点,既没有依靠国王般的权力,也没有付出圣徒般的牺牲。对此,我向他们致敬,并且我想说:感谢面包保佑,幸好有他们。
[1] 作为勇敢的代价,Griffith 和 Carver 遭到了边缘化和跟踪,最终被迫离职。事实证明,社会保障局的高层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损失了五亿美元。这也正是为什么「 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政府大楼,干好一份实在的工作」(见第 6 条)如此重要的另一个原因。如今,Griffith 和 Carver 已成为注册舞弊审查师。